我初中的时候,班上有一哥们是刺头,除了学习,喝酒抽烟谈恋爱打架一个也没落下。

班里同学都蛮怕他,好在我和他当过几年小学同学,所以我俩关系不错,没少照顾我。

十几年前的中学校园,暴力还是普遍猖獗的存在。我依稀记得,从学校大门出来往左约百米有一个小巷。

几乎每天傍晚放学都聚集着一大群不良少年,他们混在一块儿打牌,或者计划商量着最近该去揍某年级的某某。

我印象最深的是,当时班上有一个个头不高沉默寡言的男生,就叫他提子好了,他因为皮肤较为黝黑所以经常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攻击与嘲讽。起初谁也没觉得不妥,只当是一种同学之间的玩笑,后来在一些调皮的男生的主导下,玩笑渐渐变了味,尺度也越来越大。

他们每天的乐趣,就是追着提子欺辱,从语言上升到肢体,最后演变成有意无意的一个耳光或是一脚。当然也有人看不惯,试图制止,但是实施暴力的男生们人多势众,所以并没有人愿意真正出来和他们抗衡。

后来有一次,大概是男生们想要寻找新的刺激,他们把提子拉扯到了教室的后面,一个高个表示要和他“比武”“单挑”,只要提子赢了,以后他们便不会再找他的麻烦。所有人都盯着这场教室里的冲突,我们都看的出来,高个是想要出风头,彰显自己的勇猛。

而出人意料的是,提子在被高个连续踹了好几脚没有还手之后,突然爆发了,像是疯了一样朝他扑过去,学生间的打架这种事,一般一方不要命了,另一方也占不得什么好处,高个很快占了下风,被一顿乱拳逼到角落。

其他实施暴力的男生看到这一幕,立刻围了上去,他们对提子的反抗行为异常愤怒和不满,仿佛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,他们嘴里喷着脏话,一拥而上,把他踢翻在地。

刺头一直叼着烟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当他看到提子被一群人殴打的时候,走了上去,对那群男生说,你们过分了吧,不是说他们两个单挑?混乱中没人搭理刺头,男生们继续咆哮着对提子拳打脚踢,而后者已经不反抗了,开始抱头护住要害… 突然,好几个女生发出了尖叫,原来刺头操起教室后的凳子腿,朝那几个男生们砸去…他终于看不下去。

刺头在校外认识的人颇多,所以他并不惧怕那群男生。在这次冲突之后,不仅那群男生变得收敛许多,班级里的其他人,也不再和提子开玩笑,叫他不雅的外号了。

后来,在下个学期开学的时候,提子便没来上学了,有人说他转学了,也有人说他生病了,也有人说他家里出事了,真相我也不得而知。

我记得初二还是初三那年,刺头还曾逼着班上的一个男生去给校门口卖早餐的老奶奶钱。事情是这样的:学校门口有一个卖烙饼的老奶奶。我们每天早上去上学都会去她那花一块钱买早餐,因为她做的烙饼分量足,口味又好,所以生意一直不错,人多时常要排队。

有一个鸡贼的男生,就叫他西瓜吧。

西瓜发现老奶奶收钱并不专心,她总是让学生自己把钱扔到纸箱里,所以他就想到了一个省钱的办法,那就是花一块钱买上五个游戏币,然后把游戏币当作一块钱硬币,趁着人多的时候往里边扔。因为游戏币和硬币的面积大小是一样的,又用手作为掩护,扔得远,所以老奶奶也不会注意。这一招西瓜屡试不爽,且以此为谈资,自鸣得意。

刺头知道这件事以后,二话不说,把西瓜揍了一顿。然后“押送”着他去给老奶奶道歉,当时班上的好多人都跟着去“看戏”,西瓜哭丧着脸,又不敢招惹刺头,只好自认倒霉。

我上高中时刺头就不读书了,我也没怎么和他联系,只是偶尔在街头碰到,会和他打个招呼,问他去哪里,最近过得怎样,但通常交谈也不过几句,我们便擦肩而过。再后来,我上了大学,便再没有见过他,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,如此一恍,便是好几年光景。

去年二月我回家休息,初中同学草莓联系我聚餐,和草莓交谈中得知,刺头也在县城,便也叫上了他。再一次见面,刺头面目和善,明显胖了,头发也稀疏了不少。他告诉我,这几年做了不少生意,也给人打过工,但是都没赚到什么钱,现在盘下了两家服装店,生意一般,老婆怀孕,马上就要结婚了。

我们三个喝酒撸串聊着各自的际遇,不知不觉夜就深了。草莓的酒量稍差一些,我和刺头便决定先送他回去,因为他家尚不算太远,我们便一路走着。

我们走到老桥的桥头的时候,看见一个年轻的男生正在和一个女孩儿发生争吵,男生的情绪很激动,拽扯着女生不让她走,女生的表情很是惊恐,似乎想要摆脱男生,但显然挣脱不了。这时已是十二点了,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。

我有些不解男女间的关系,所以当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 我问女孩,你认识他吗? 女孩的身躯因害怕而微微颤抖,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对我们说,他一直拉着我,不让我走。

我再看向男生,只见他涨红了脸,身上隐约带着酒气,他让我快走,别多管闲事。从两人断续的对话中,我听懂了。原来,女孩提出要和男孩分手,男生始终不肯罢休,这次好不容易把女孩约出来,便求复合,不让女孩回去。我有些担心女孩的安全,正打算劝男孩先让女孩回家的时候,刺头却拉着我,说,走啦走啦,我们走我们的,你管他们干嘛?

我没有理刺头,而是转身问了女孩家住在哪儿,然后稍稍走开,用手机打了一辆车, 再对刺头说,我们等一下,先打个车,让这个女生回去。刺头不满地盯着我,说你这不是浪费时间吗?我没有接话,而是死死地看着男生,生怕他在亢奋下,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。

过了几分钟,车来了,我再次走到男女之间,劝男生说你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说,今天还是先让你“女朋友”回去。然后我告诉女生,车来了,赶紧走。在我的干扰下,女生找个机会走了。男生气得冲我们破口大骂,说我们有病,但是毕竟我们有好几个人在,他也不敢动手。

回去的路上,刺头一直在数落我,说我没事找事,给自己找麻烦,又说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,你又不知道经过怎样,干嘛要管,万一是那个女生劈腿对不起男生呢?我一路沉默,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,很烦,可是又想和他争论,只是觉得他很陌生,不再像从前的刺头了。

哪一刻让人觉得现实残酷呢? 大概是回忆起刺头当年奋不顾身帮助提子的时候吧,那时候他特帅,正义感爆棚,热心助人,一个人面对好几个男生也不畏惧,而现在,却变得瞻前顾后起来。

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人成熟以后,都会变得明哲保身,各人自扫门前雪。

但我只知道,真正的成长,是让人收敛起锋芒,但锋芒还在,而现实真正的残酷,是让人忘记了曾经的选择,然后习惯冷漠。

作者:梁悦